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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以来,第一次对比阅读简体与繁体两个翻译版本,繁体版书名是《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我自己还是比较喜欢简体版本的翻译,文字轻快流畅,信息展示的充分完成,阅读体验更好,对读者的心智负担更轻。可惜的是简体中文版本删减了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导致信息断档,不对比就会觉得很多地方莫名其妙。
书不厚,内容也不复杂,像白描一样简单的截取了三代人的几个界面串联到一起,由于文字的功力深厚,又很好的表达出战争创伤和移民处境。书中有个特别形象的比喻熔岩原孤丘来形容自己的家庭处境。熔岩原孤丘原意为火山岩浆流经却未能覆盖之地,形容小型灾难的幸存物。
作者是越南移民,美越混血后代,声音阴柔有魅力,挺吸引人,我也被这声音吸引,想看看一个温柔的人会如何组织文字。
这是作者自己的朗诵,整诗篇贴在最后,来自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5/05/04/someday-ill-love-ocean-vuong
书摘及简繁对比
我五歲還是六歲時惡作劇,從走道門後跳出,衝妳大叫:「砰!」妳臉兒皺起扭曲,放聲尖叫,啜泣,靠門捧胸大聲喘氣。我滿臉困惑,玩具軍人頭盔歪斜。我只是美國小孩,模仿電視演出。我不知道戰爭仍跟著妳,不知道另一場戰爭即將開始,一旦深入妳心,便永不離開,只會不斷迴響,形成妳孩兒的那張臉面。砰!
那一次,我五六岁的时候,搞恶作剧,从走廊的门后跳出来,冲你喊:“轰!”你厉声尖叫,面容扭曲,接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背靠在门上,手抓着胸口,大口喘气。我愣在那儿,不知所措,脑袋上戴的玩具军用头盔斜到了一边。我还只是个学舌的美国少年,模仿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场战争依然在你心里,不知道还有过那么一场战争,不知道战争一旦进入你身体,就再也不会离开——只是回响,响声幻化成了你儿子的脸。轰。
妳曾告訴我,上帝創造的東西中,人眼最寂寞。世界行經瞳孔,卻什麼也留不住。眼睛,孤獨活在眼窩裡,不知還有一隻眼睛,不知一吋之外,另有相同東西,同樣飢渴,同樣空虛。
你有一次告诉我,人的眼睛是神最孤独的创造。世上有多少东西会穿过瞳孔,可它什么都留不下。一只眼睛孤零零地待在自己的眼眶里,完全不知道一英寸之外,还有完全相同的另一只,一样饥渴,一样空洞。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是想說,有時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究竟為何物?有時我覺得自己是人,有時我覺得自己更像是聲音。碰觸這個世界的不是我,而是回音,來自「所謂的我」。妳聽見我了嗎?妳讀懂我了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想我大概是在说,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或者是谁。有些日子,我觉得自己是人,可有些日子,我觉得自己更像是声音。我触摸这个世界时并不是我自己,而是过去那个我的回响。你能听到我吗?你能读懂我吗?
躺在妳身邊,就是這樣的時刻,我羨慕文字能夠企及而妳我永遠不能的事。文字光是直挺挺站在那兒,做自己,就能表述自己。想像我躺在妳身邊,我的整個身體、每個細胞都輻射出單一且清晰的訊息,想想看我能以「字」的型態貼在妳身側,而非寫作者。
在这些时刻,躺在你身旁,我总会嫉妒语言可以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只是站在原地,只是存在,便可讲述自身。想象一下,假如我只需要躺在你身边,我的整个身体,每个细胞,便可散发出一种明确、单一的含义,不是什么作家,只是一个词语压在你身旁。
世間之物,恆河沙數,凝視獨樹一格:凝視某樣東西即是讓它充滿你的生命,無論多麼短暫
在我们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里,凝视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行为:看某样东西,便是用它填满你的整个生命,哪怕只是一瞬间。
暑熱尾聲,空氣滯悶濃重,低拂農倉。我貼近他一日農活後陽光餘熱猶存的肌膚。
他每次往前衝,我腦裡就爆綻白星。過一會兒,劇痛舒緩成一種奇怪的疼,無重力的麻木,像一種嶄新溫暖的季節竄遍全身。這種感覺並非來自溫柔,譬如撫摸,而是你的身體沒有選擇,只能去迎合痛,將它鈍化成一種不可思議、放射似的喜悅。
兩小時後,她突然動一下醒來。我們圍在她身旁,聽到一口深深的氣吸進肺部,好像她打算潛入水裡,然後沒吐氣。就這樣,她靜止了,似乎有人按了電影的暫停鍵。
两个小时后,她醒了过来。我们围在她身旁,听她深深地往肺里吸了一口气,仿佛马上要潜到水下,然后就结束了——不再呼气。她就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有人看电影时按了暂停键。
我又想到美,想到某些東西被獵,只因人們覺得它美。如果說相較地球的歷史,人生只是一瞬,那麼即便我們從出生便燦爛,一直到死,那燦爛也極為短暫。就像現在,太陽從榆樹後方露臉,我無法分辨太陽是升或落。世界同樣被染紅,我難辨東西。今晨,世界有種撒手離去的受損顏色。我想起那次與崔佛坐在工具棚屋頂看夕陽西下。我一點也不訝異它的威力,在壓縮的幾分鐘內,它改變我們眼中的世界,就連我們看自己,也不一樣了。我訝異的是自己居然目睹了它的威力。因為落日就像存活,存在於消逝前。想要燦爛,首先你要被看見,被看見,就是容許自己成為獵物。
我又想到了美,想到了有些东西之所以被追捕,仅仅就是因为我们认为它们很美。如果说相对于地球的历史而言,个人的生命非常短暂,就像人们说的,一眨眼的工夫,那么即使活得绚烂,从你出生到你死去,也只是短暂绚烂。如同现在这样,太阳出来了,低低地挂在榆树林后面,而我根本分不清那是日出还是日落。越来越红的世界,在我看来没有差别——我已经分不清哪边是东,哪边是西。今天早晨的色彩中带有某种已经要离开的东西的磨损色调。我想到了那次崔福和我坐在工具房的房顶上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去。那场景让我惊叹,并不是因为它的结果——短短几分钟内,就改变了事物被看到的样子,包括我们自己——而是因为我竟然能看到它。因为夕阳同生存一样,只存在于自己消失的边缘。要想活得绚烂,你首先必须被看到,但被看到也意味着你会被追捕。
诗《Someday I’ll Love Ocean Vuong》
Ocean, don’t be afraid.
The end of the road is so far ahead
it is already behind us.
Don’t worry. Your father is only your father
until one of you forgets. Like how the spine
won’t remember its wings
no matter how many times our knees
kiss the pavement. Ocean,
are you listening? The most beautiful part
of your body is wherever
your mother’s shadow falls.
Here’s the house with childhood
whittled down to a single red tripwire.
Don’t worry. Just call it horizon
& you’ll never reach it.
Here’s today. Jump. I promise it’s not
a lifeboat. Here’s the man
whose arms are wide enough to gather
your leaving. & here the moment,
just after the lights go out, when you can still see
the faint torch between his legs.
How you use it again & again
to find your own hands.
You asked for a second chance
& are given a mouth to empty into.
Don’t be afraid, the gunfire
is only the sound of people
trying to live a little longer. Ocean. Ocean,
get up. The most beautiful part of your body
is where it’s headed. & remember,
loneliness is still time spent
with the world. Here’s
the room with everyone in it.
Your dead friends passing
through you like wind
through a wind chime. Here’s a desk
with the gimp leg & a brick
to make it last. Yes, here’s a room
so warm & blood-close,
I swear, you will wake—
& mistake these walls
for sk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