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朱天文与侯孝贤的漫长告别,我深深被朱天文这个人所震撼。她不是那种在聚光灯下高谈阔论的作家,而是一个用生命践行"道侣"二字的人。
最触动我的,是她对"更好的生活"的回答。当侯孝贤说"我一直对你很亏欠,不然你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时,朱天文的回答是:"我会有更好的生活吗?不会的,这个就是唯一的。对我而言,过更好的生活,就是在创作和心智上不断精进的生活。"这句话里有一种深刻的清醒——她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放弃了什么,但她不后悔。"没有一个人可以有两个一生",这是唯一的人生,而她选择用这唯一的人生去追求创作和心智的精进。
这种清醒贯穿了她与侯孝贤40多年的合作。她说"电影对我而言是谋生的工具,我的主要战场在于小说创作",但她并没有因此轻视电影,而是用文学的力量为影像注入深度。她明白文学与影像的差异:"文字可以到达的远方是影像做不到的事,影像是不做哲学思考的,也不做思维的推展,但有推展才会达到一个深度。"但她依然选择与侯孝贤同行,因为这是"一个奇遇跟冒险"。
最让我动容的,是2016年后她对侯孝贤的陪伴。当发现端倪时,她阅读大量相关书籍,得出结论:要保持知性活动、社交活动、运动。她选择协助知性活动部分,因为"他大概是我看过所有导演里,对文字吸收最快的"。在丹堤咖啡,他们一起念书、抄书,2021年全年念完5本书。她每天午后从城南穿城到侯孝贤家中相伴,散步健走,走到天黑。这种陪伴不是义务,而是"道侣"之间的相互扶持。
但朱天文也有她的反思。她曾经很坚持,觉得即便吃力也应该保持认知刺激,但专业的居服员告诉她,需要多少顺着患者,不能再继续逼迫。"我才知道阅读并不是最好的刺激方法,有时侯手作、运动是更好的。"她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远方的孝子"——如果自己在的时间就这么几个小时,其他时间并不在,一来了就对长期照顾者说东道西是不对的。"我也会想,我不在的时侯,侯导是什么状况呢?"当侯甫岳说"我爸已经不是你以为的还有一个大愿要完成"时,朱天文理解了,也认可这样的照护。这种反思让我看到,真正的陪伴不是一厢情愿的坚持,而是理解对方真正的需要,哪怕这意味着要放手。
当频次从每天变成一周三次、两次、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时,朱天文在回程的公车上哭了一路。她说:"这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对朱天文而言,告别发生得更早、更切肤也更透彻。她已经"过掉那个阶段了,也都哭过了",但她依然选择陪伴,直到不能再陪伴为止。
朱天文让我看到了一种人生的可能性:不是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更好的生活",而是追求"在创作和心智上不断精进的生活"。她与侯孝贤的"道侣"关系,超越了工作伙伴,是一种精神上的相互成就。她用40多年的时间,证明了什么是真正的陪伴,什么是真正的告别。
这种清醒、这种坚持、这种陪伴,让我看到了一个作家的品格,也看到了一个人如何用一生去践行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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