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元年的初秋,彭蠡湖口的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湖口人李正臣是个嗜石如命的落第文人。他在长江与鄱阳湖交汇的急流边,意外寻得了一块奇石。那石头不过一尺见方,通体幽绿,基座平整如壶,其上天然耸立着九座小巧玲珑的山峰。峰峦交错,石隙通透如窗,只需在基座注上一勺清水,便宛如将整座九华山缩微于一案之上。李正臣如获至宝,将其置于案头,名之曰“壶中九华”。


这年秋天,遭贬岭南的苏东坡乘舟途经湖口。李正臣闻讯将这位文坛泰斗请入草堂。东坡一见此石,双目骤亮。他摸着案头这块碧色的奇石,想起了自己远在北方的一块心爱之物——仇池石,不禁动了痴念,欲出百金将这块“碧玲珑”买下,凑成一对。


然而,此时东坡身负贬爵,南迁前途未卜,终究未能如愿。意兴阑珊之际,东坡提笔在草堂挥毫写下了《壶中九华诗》:

清溪电转失云峰,梦里犹惊翠扫空。
五岭莫愁千嶂外,九华今在一壶中。
天池水落层层见,玉女窗明处处通。
念我仇池太孤绝,百金归买碧玲珑。


东坡挥袖登舟远去,可这首诗却给李正臣带来了无尽的祸患。
文坛泰斗题诗定名,“湖口李氏有至宝”的消息不胫而走。九江郡守、豪强以及京城派来的采办官吏纷纷踏破门槛。威逼利诱之下,在一个风雨之夜,这块奇石终究被“好事者”强行取走,消失在黑夜中。


八年后的元符三年,东坡获赦北归,再过湖口。重访草堂,李正臣已双鬓斑白,案头空空如也。得知心爱之物被人强取,东坡万分愧疚,知是自己当年的一首诗害了老友与名石。百感交集下,他依前韵写下了《和前韵自解》:

江边阵马走千峰,问讯方知冀北空。
尤物已随清梦断,真形犹在画图中。
寻篙莫忘来时路,因乐还生昔日悲。
赖有铜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璁珑。


又过了两年,黄庭坚也途经湖口。闻知奇石被人“夜半负之而走”,又加上当时苏东坡已经去世,黄庭坚愤难平,亦依前韵追和了一首《追和东坡壶中九华》:

有人夜半持山去,顿觉浮岚暖翠空。
试问安排华屋处,何如零落乱云中。
能回赵璧人安在,已入南柯梦不通。
拟向老夫聊发劣,解破长绳缚飞龙。


这块石头在权贵间几经流转,一度落入了太平州名士郭祥正的手中。到了徽宗朝,朝廷大兴“花石纲”,在全国搜刮名山奇石建造皇家园林艮岳。因有东坡与山谷的诗名在册,“壶中九华”被勒令征调入宫。正如朱彧在《萍洲可谈》中所记:“东坡目为‘壶中九华’,因此价重,闻今已在御前。”


只是,这块原本应“零落乱云中”的山野奇石,被禁锢于深宫华屋之内,终究没能逃过劫数。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京,烧艮岳,内府珍宝荡然无存。那块凝聚了九华秀色、承载着东坡墨痕与李正臣泪水的“壶中九华”,最终在这场浩劫中彻底沦为废墟里的碎石,淹没在历史的风尘里。


宇文所安《只是一首诗》

宇文所安在《只是一首诗》中详细解决了黄庭坚与苏东坡的诗句,解读的非常有趣,值得一度。

袖子里带着铁锥的黄庭坚,成了解救邯郸之围的英雄:不是靠杀死魏国的将军,而是靠敲击石钟山,使它发出回声。山石的回声证实了山的稳固,但是回声本身,就像所有的钟声一样,却是“空”的——没有形体,没有质地,提醒沉浸在红尘世界的人们:色即是空。这敲击是一个暴力与愤怒的手势,英雄的手势,纪念的手势,标志万物皆“空”的手势;同时,它也是一个夸张的手势,它的夸张减轻了它的严肃性。这支巨大的铁锥在敲击山峰的时候,没有发出轰然巨响,而是发出了玲珑的叮当声:好像是在检验一块玉璧的质地和价值。在象喻的层次,这也是不朽的文学作品发出的声音;这玲珑的回声,证明一部伟大的作品,可以像玉石一样珍贵、永恒:赖有霜钟难席卷,袖椎来听响玲珑。

既然我已经向读者保证这“只是一首诗”而已,那么,在谈到其他事情的时候,我会十分小心。这首诗自己充满解读的可能,令人眩惑,但是,当我们把这首诗镶嵌在其他问题里面的时候,它就开始具有固定的“意义”了。我们可以轻易地从这首诗出发,谈到宋诗,谈到黄庭坚,谈到律诗,谈到价值相对性的主题,谈到挽歌,谈到一系列有趣而重要的话题。但是,假如我们这样做,这首诗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就会在一个确定的作用、目的和上下文语境中固定下来了。